世上景觀最「醜」的旅館:巴勒斯坦圍牆飯店


一路沿著巨大的圍牆走著,沿途經過雜草叢生、偶有玻璃碎片的荒廢空地。同伴忽然在地上撿到一些貌似催淚彈按鈕的碎片,瞭望台出現在轉角,接著又是連串的高牆與鐵絲網。種種畫面,不禁讓我想起年前到訪過的柏林圍牆,不同的只是後者已成歷史;此處的牆卻仍是現在進行式。人類不曾汲取歷史的教訓,尤其在民粹、極右的復興浪潮下,我們築起了一堵又一堵更高更厚的牆,隔閡著彼此的心。

牆的世界,分裂的時代

當人們以牆塑造或改變生活空間,到底意味著什麼?

它帶有私密性、私產保護的意味,同時也帶有隔絕與排他性。

根據著名的地緣政治權威 Tim Marshall 在《》一書所言,至少有 65 個國家(超過全世界民族國家的三分之一),沿著邊界興建圍牆;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建造的圍牆,其中便有一半是在 2000 年至今,也就是 21 世紀所建造的。

伯利恆的圍牆就是其一,是以色列用以包圍伯利恆而築起的。對巴勒斯坦人來說,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:一幅長 700 公里、高 25 呎的混凝土牆。

圍牆建於 2002 年,就在巴勒斯坦人於耶路撒冷發起一連串自殺式爆炸之後,連串襲擊。同時亦有數千巴勒斯坦人死於 2000 年至 2005 年的「」(The Second Intifada)期間。歸根究底,起義是巴勒斯坦人對於以色列違反 90 年代的《》的抗議。

以色列人經常使勁地聲稱,築起圍牆的目的是為了防範巴勒斯坦的恐怖分子,但圍牆其實封閉了伯利恆,令巴勒斯坦人民隔絕於巴勒斯坦神聖的遺址──瑞秋()之墓之外,並讓猶太教的極端分子佔領該處。

顯而易見地,圍牆不僅帶有監視作用,更策略性地「充公」巴勒斯坦的農地,阻止其城市發展的自然擴張。聯合國在 2004 年曾經以絕大比數裁定興建城牆違反《國際法》,但對以色列建牆的野心和進度全無約束力。

Banksy 的圍牆飯店

匿名的英國塗鴉藝術家、同時亦是社會運動活躍份子的 Banksy,於 2005 年到達巴勒斯坦,開始了在一大片潔淨的牆上繪噴漆畫,創造了一連串震撼的畫面,掀起一陣當地人及國外人的仿效風潮,令伯利恆的圍牆迅速變成一幅藝術抗爭的大畫布。

直至 2014 年,Banksy 在圍牆隔鄰築起一幢飯店,飯店前身曾是陶瓷工作坊,後來成為被棄置多年的住宅大廈,它鄰近耶路撒冷的主要道路,在一個難以被錯過的位置──它,就是後來的圍牆飯店(Walled Off Hotel)。

2017 年 3 月,「圍牆飯店」正式開幕。100 年前剛好是英國控制巴勒斯坦,承諾了猶太人可於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上建國。經歷了百年動盪後,正是時候檢視一下英國在未有充分理解後果,而做出一個巨大的政治決定後,如何改變這片土地。

「圍牆飯店」本來只是個為期一年、暫時性且挑釁性的藝術裝置。和他上次引起軒然大波的「」不同,Banksy 最終不願拆毀在伯利恆土地上的創作。他對巴勒斯坦人的同情卻是人所共知,Banksy 的決定似乎頗受巴勒斯坦 ” ” 的精神所影響──阿拉伯人的堅定不移,一種勇於面對以色列壓迫的委身。

如果他棄置了飯店,以色列軍事機構肯定樂於看到這個彰顯以色列佔領惡行的飯店消失。除此之外,拆掉飯店也意味著支持以色列長久以來驅逐巴勒斯坦人的行徑,並無可避免地為猶太人的定居點預留出更多土壤。

Banksy 期望令這堵延綿 700 百公里、劃破被佔領的巴勒斯坦土地、異常壓迫的圍牆變成超乎想像的旅遊景點:到訪的人不只被館內 Banksy 的作品吸引,也被窗外巨大圍牆上的塗鴉藝術所吸引,一嘗以色列軍事建設下被封閉的巴勒斯坦人的生活。入住的房客,往窗外看,沒有美美的風景,有的就一堵巨大石屎牆,以及上面的文宣,顛覆了旅行的想像。

「圍牆飯店」開業不久,超乎想像地成了當地最受歡迎的旅遊景點,甚至超越當地傳統朝聖景點聖誕教堂──耶穌誕生的地方。它似乎成了小鎮上永久的旅遊地景,刺激了巴勒斯坦的旅遊業,甚至漸漸變成佔領地中罕見的成功故事。即使以色列已盡最大努力去阻止伯利恆的旅遊發展,令越過圍牆及以色列檢查站變成異常費時及令人懊惱的經驗。「圍牆飯店」不只吸引了新類型的遊客到訪伯利恆,更某程度上「鼓勵」了他們在被佔領的西岸花更多時間遊覽。

「圍牆飯店」剛好位處在伯利恆中少數屬於區域 C(根據《奧斯陸協定》,西岸地區)的土地上──部分西岸的土地在暫時性的《奧斯陸協定》中被劃為由以色列全面控制,即是軍隊並不能阻止任何以色列人到訪。

圖/某某出走 提供

抗爭的藝術,藝術的抗爭

時至今日,以色列人與巴勒斯坦人之間已無任何交流渠道,而「圍牆飯店」正好提供了一個以色列人一嘗巴勒斯坦人現實生活的罕有空間。以色列人飽覽藝術過後,雖無助於立刻解決衝突,卻多少懂得了一些巴勒斯坦的狀況。

巴勒斯坦人也清楚旅遊業的重要性,「圍牆飯店」給四十多個僱員及其家屬提供不錯的待遇。自從圍牆把伯利恆完全割離於耶路撒冷,整個城市的經濟癱瘓, 當時武裝衝突席捲佔領地,旅客都不敢到訪這個聖城。

當然,鼓勵更多旅客來伯利恆聆聽巴勒斯坦人的聲音及故事,才是最重要的。而 Banksy 的「圍牆飯店」確實令旅客體驗到巴勒斯坦人所面對的現實。

另一方面,「圍牆飯店」提供了一個抗爭藝術的典範,強調以創意的方法去掙扎及公開表達發言,令世界不只依靠任何一方的傷亡才聽得見巴勒斯坦人的聲音,是一種超越槍炮的方式。正如飯店的歡迎詞上引用前美國第一夫人愛蓮娜.羅斯福(Eleanor Roosevelt)的話:藝術的角色是去撫平受壓迫者的傷痛,以及打擾舒適安逸的人(the role of art is to comfort the disturbed and disturb the comfortable)

大部分人都在電視或網絡上看過圍牆,然後忘記,繼續生活。但當你站在這裡──在圍牆前面,你比較能理解巴勒斯坦人沒有如此選擇的權利。他們無法視而不見。就像香港人無法對「連儂牆」視而不見一樣。

執行編輯:邱佑寧
核稿編輯:林欣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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